理解八戒的 好色天真与实用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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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八戒的 好色天真与实用主义

 

梅东伟

孔子曰:“食色,性也。”这在《西游记》中的猪八戒身上有着形象而深刻的体现。八戒出身高贵,是天宫中的天蓬元帅托生。在某次瑶池宴会后,天蓬元帅酒醉乱性,闯入广寒宫,见到前来迎接的美貌仙子嫦娥,便扯住要她“陪歇”,以此犯下“流氓罪”。玉帝先打了他“二千锤”,又把他贬出天界,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投胎过程中由于错了路头,走入“畜道”,生就“猪头人身”模样。但他又有天神的本事,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猪精”,也是名头最大的“猪精”,好色又贪食。

中国文化的“猪精”想象是源远流长的,《山海经》就提到了不少“人面猪身”或“猪首人身”的山神或怪兽。后世,人们对猪精的想象更为丰富,唐传奇中便有多个这样的故事,如《玄怪录·郭代公》中“乌将军”的故事。《西游记》中猪八戒好色与它有相通之处。当然,猪八戒与“乌将军”并没有直接关系,它是吴承恩在《西游记平话》(已佚)和《西游记杂剧》中朱八戒形象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西游记平话》中的朱八戒形象不得而知,但《杂剧》中的八戒是颇为风流的,不仅在取经前强抢民女裴海棠做压寨夫人,还在取经途中过女儿国时与宫女有私情。可见,猪八戒的好色是“胎里带”的。然而,若猪八戒仅仅是一个好色之徒,就不会如此招人喜欢,更不会成为中国文学中屈指可数、令人难忘的形象了。

猪八戒固然好色,但他的好色是一种带有童趣的天真的好色。猪八戒因为酒醉戏嫦娥才被贬谪凡间,但即便如此,仍恋念嫦娥,不能忘怀。当在舍卫国再次见到临凡的嫦娥时,他情不自禁地跳在空中,抱住嫦娥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这种情景仿佛一个童心未泯的男孩儿与一个熟识的小女孩儿亲热地打招呼说:“咱们俩是好朋友,一块儿去玩吧。”即便孙悟空打了他两掌,他还依然说只是“拉闲散闷,耍子而已”。

孙悟空在打他的同时还骂他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什么去处,敢动淫心!”“呆”的意思是傻,是愚蠢,猪八戒至少500岁了,还如此不分场合、不顾身份的“淫心荡漾”乃至形诸言行,确实是“呆”,但这“呆”中又何尝没有“真”——真情、真性与童心、童趣!从此角度重新审视猪八戒面对美色时的言行,人们会发现其中带有浓厚的游戏色彩。如“濯垢泉八戒忘形”故事中,当猪八戒看到由蜘蛛精变幻的数位美女正光着身子蹲在水中时,便毫不犹豫地扔了钉耙、脱了衣服,嘻嘻哈哈地扑进水中,明知众女是颇有法力的女妖精,却还要挑逗她们,其中固然有色心作祟,但又何尝没有热衷于游戏的童心与童趣!

当然,猪八戒虽好色,却也并非没有廉耻之心。在“四圣试禅心”故事中,面对财色诱惑,禅心坚定的唐僧好似“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蝦蟆,只是呆呆挣挣,翻白眼儿打仰”。猪八戒是心痒难挠,坐在椅子上左扭右扭,按捺不住。但当沙僧打趣他说:“二哥,你在他家做个女婿吧。”他又扭扭捏捏,说沙僧“不要栽人,从常计较”,其中透出他的羞赧,也透出几分可爱与纯真。猪八戒是想留下来做女婿的,鉴于取经僧的身份不能大方承认,但他的“呆”又不能掩饰内心的真实欲求,结果使之完全袒露于众人眼前。“呆”与“真”就这样和谐地融合于猪八戒形象中,“呆”中有“真”,富于童趣。

提及猪八戒好色,人们还常常会想到他在高老庄的妻子高翠兰以及猪八戒在取经路上对她念念不忘的用情专一。如唐僧被金毛老鼠精摄入陷空山无底洞后,猪八戒便嚷着要分行李,沙僧回流沙河,悟空回花果山,他自己回高老庄探亲。正是这种对家的惦念,使猪八戒赢得了当代众多“女粉丝”,甚至有人喊出“要嫁就嫁猪八戒”的口号。实际上,对猪八戒而言,“家”主要是食、色欲望能够满足的象征,而并非对女性用情专一或痴心不改,因为他在取经途中不止一次想做别人家的女婿。

在《西游记》中,猪八戒有过两段婚姻生活,先是与福陵山云栈洞的卵二姐结亲,做了倒插门女婿。但卵二姐不上一年就死了,弄得猪八戒衣食无着,没个“赡身的勾当”,于是只能重操旧业,以吃人度日。后来,猪八戒来到高老庄,高老儿见他模样精致、勤谨能干且无父母兄弟、没有羁绊,便招他做了上门女婿。在高老庄做女婿的日子里,猪八戒“通沟扫地,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为高家创立了家业。这段日子是猪八戒的快乐时光,否则他不会在取经途中时时惦念。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高老庄对于猪八戒而言,固然有好色的成分,但更有“赡身”的目的。尽管猪八戒出身高贵,但来到世间时却是“赤条条”光棍汉,无依无靠,吃人为生,他不愿如此过生活,而是希望有家有业,能够赡养自己。做上门女婿无疑是一种便捷的方式,所以他先后做了卵二姐和高家的上门女婿。猪八戒对做上门女婿很积极,尤其在“四圣试禅心”中,面对广有产业的莫氏“坐山招夫”时,他表现得急不可耐,唯恐错失机会,其中固然有对美色的垂涎,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满足口腹之欲和生活富足的实用主义。当然,猪八戒的这种注重口腹的实用主义是可以理解的。他食肠宽大,能吃能干,即便是如来佛祖也认可这点,所以才封他做净坛使者。

在《西游记》中,还有一个声名显赫的人物——牛魔王,将他与猪八戒作比较是个很有趣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说,牛魔王被佛祖收服前的生活状态是猪八戒的人生目标。其实,从身份上看,两个都是妖怪:一个牛精,一个猪怪;从外形上看,牛魔王的“牛头”与猪八戒的“猪头”半斤八两,没有谁更俊朗。然而,牛魔王却幸福得多。他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妻子铁扇公主本领高强,因拥有芭蕉扇而受火焰山一带百姓的供奉和礼待;儿子圣婴大王红孩儿是个本领高强、自力更生的孩子。此外,牛魔王还有一个“外室”,万年狐王之女玉面公主,貌美如花,还有着百万家私。

取经途中的猪八戒时时想着分行李、回高老庄,他想过的不就是牛魔王这样的日子吗?甚至等而下之,每日辛勤劳作,能够吃饱饭,有个高翠兰凑合着过日子就行。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遭人嫌弃,被赶出家门,在取经途中过着“常忍半肚饥”的苦日子。因此,猪八戒的好色贪食其实是人生基本需求尚未得到满足的饥渴。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将人类的基本需求分为5个层次:生理需要、安全需要、爱和归属需要、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有学者据此提出,猪八戒的人生需求还处于生理需要尚未得到满足的低级阶段。由此而言,说猪八戒好色实在是有点冤枉他,因为他的温饱问题还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猪八戒之所以给人好色的印象,实在应归功于他的天真,他不分场合、不论对象,毫不掩饰地表现内心对美色的欢喜。即便他尽力掩饰,他那缺乏城府的否认姿态,更让他的“赤子之心”袒露无疑。《西游记》中猪八戒形象的出现,正值明代中后期阳明心学兴起、流行和民众物质生活走向富足的时期,正常的生理需要不再是“天理”的对立面,而是“天理”的一部分。明代思想家、文学家李贽说:“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文化思想领域兴起一股倡导“真情”“真性”和表现“真我”欲望的潮流,猪八戒身上透露着这样的气息。今天的社会民众尤其一些女性朋友对猪八戒的追捧,显然也与他所表现出的真性情和带有实用主义色彩的务实顾家品格有关系。

【作者简介】 梅东伟,河南大学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小说、民间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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